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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雪峰:《走读中国之乡村故事》序言

时间:2020-09-08 09:30:57 作者:贺雪峰来源:读者推荐


  
序 言
  一
  社会学是一门经验性的学科,而不是一门思辨性的学科。学习社会学必须要接触经验。社会学本科课程一般都会有社会实践课,社会学研究生的学位论文更是大多数建立在经验研究基础上。
  遗憾的是,上好社会实践课却不是很容易。教师上社会学本科生的社会实践课很容易上成“水课”,学生花费时间在田野中做调查,可能什么收获也没有,甚至因此对社会学专业更加不理解、更加失望。
  既然到田野中进行社会实践没有收获,不如让学生参加各种大型全国问卷调查,至少做问卷必须要叩开调查对象的大门,与其进行语言交流。完成问卷调查颇为不容易,调查对象可能不理解,往往也不够友好,拒访率高。做问卷调查时接触调查对象往往成为调查者的最大收获,与“真正的经验”则完全没有接触:问卷不是学生自己设计的,问卷的统计结果也未必会返给参加调查的学生看,由此,整个调查过程中,学生根本没有进行思考,也就根本没有真正进行社会实践。这样以做问卷调查代替社会实践课,无异于取消了社会实践课。由此,大多数参加过大型问卷调查的社会学专业的本科学生,不仅没有增加对社会的了解,反而加深了对社会学的无感甚至反感。
  社会实践课本来应该是最能展现社会学魅力,激发学生对社会学热爱的课程,为什么会产生以上后果呢?原因是没有找到正确的上课方式。
  二
  每个人都生活在经验世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对经验世界的认识和想象。虽然本科生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学校,但他们却并非外在于我们的社会与经验世界,他们也有自己对经验世界的想象。他们会用自己的常识或学到的知识来尝试理解经验与生活。在日常生活中,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和理所当然的,是不用质疑,不用问为什么的,也就是熟视无睹的。
  不过,如果学生上社会实践课不仅了解了社会现象,了解了社会实践中的好与坏、美与丑、正义与邪恶,而且去追问造成这些好与坏、美与丑、正义与邪恶的成因,一层层解剖颇为复杂的社会结构,发现很多看起来不合理的事情背后有不简单的原因,由此反思之前认识中的理所当然和想当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表面、幼稚和肤浅,那么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在缺少对实践本身复杂性的深入解剖和缺少对现象背后原因的深刻理解时,强烈的情绪就显得可笑,这种情绪当然也没有力量。因此,在社会实践课中,将自己的情绪收拾起来,虚心向经验学习,尝试运用学过的理论知识理解经验和实践,从自己以为简单的现象中挖掘出让自己震惊不已的复杂性,会既让人感到沮丧和挫败又让人感到兴奋和惊奇,由此在经验中的探险感立即产生出来。这是一个不断挖掘真相的探险,是一个掘宝的过程,很好玩,很神奇,因此就会不知疲倦。社会实践课应该是这样一门既很好玩又很神奇的课程!
  经过这种在经验中探险的社会实践课程训练的学生,从此就不再轻视经验,也不再轻易受情绪支配,而愿意探究现象背后的复杂性,进而有了社会学的视野。他们也变得与普通人不同了,因为他们开始具备了用社会学的眼光来看待生活、经验与实践的思维。
  只有当社会实践课真正可以让学生运用社会学知识理解经验与实践,透过社会现象的表层结构来揭开社会的本质时;只有当学生在社会实践课这个过程中可以有所收获,有所感悟,甚至产生激烈的情绪反应时,社会实践课才能真正成为一门影响学生的“硬课”,也才能配得上作为社会学专业的必修课。
  三
  自2018年开始,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原社会学系)由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团队接手大二学生暑假的社会实践课教学,我是课程负责人。为了上好这门课,团队计划让大二学生参加以博士生为主的暑假社会调研实践,对此进行了两种安排:一是长周期的安排,一般为20天时间,将本科生分散安排在博士生调研小组,一个调研小组有三四个博士生,再加一个本科生;二是短周期的安排,一般为10天时间,每个小组三四个本科生,再加上三四个博士生。
  无论长周期还是短周期的安排,社会实践形式都是驻村集体调研,每个小组都安排老师带队,具体调研方式为白天进行集体访谈,晚上进行集体讨论。白天访谈一般上午3个小时,下午3个小时,每天晚上都会进行讨论,每次讨论时间都超过4个小时。一天下来访谈加讨论时间超过10个小时,信息量很大,调研强度也很高。
  访谈时以带队老师为主,本科生一般插不上话也不用插话,因为他们缺少对为什么会问“稀奇古怪”或近乎常识问题的理解。因为缺少理解,在访谈开始阶段本科生很容易疲倦。在晚上进行集体讨论时,如何从白天众多访谈信息中揪出关键信息形成问题意识;哪些现象值得关注和需要解释;是满足于情绪宣泄还是借助理论进行解释,用何种理论解释;谁的解释更巧更深刻;透过现象看到了什么本质。对本科生而言,这就是一个“混战”的时刻。
  调研刚开始时是带队老师和博士生的“混战”,本科生是插不上嘴的,因为是社会实践课,在晚上讨论时会安排本科生先发言,他们就搜肠刮肚“乱说一气”,但本科生的任何“胡说”都会得到善意回应。在本科生发言后,就是博士生“混战”,本科生“观战”。几天下来,本科生看出了门道,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可以参与“混战”中,至少可以参与“混战”的博士生的一方。这个时候对本科生而言,既是村庄面纱被揭开、现象被破译的过程,又是本科生眼花缭乱、心荡神驰,由高度焦虑转向高度兴奋、高度激发的过程。他们刚开始时的疲倦一扫而空,全身心投入社会实践课程中,投入揭开村庄神秘面纱的探险中,投入“现象之间找关联、村庄内部找原因”的社会学训练中。
  高度兴奋和高度激发,使本科生在很短时间内将从访谈中获得的海量信息加以整理并形成贯通的理解,最后就可以对村庄形成一个相对深刻、复杂、理性的认识,一改刚到村庄调研时的肤浅、简单和情绪化状态。一次社会实践课让本科生有了一次社会学知识与经验的亲密接触,两者间产生了化学反应,本科生完成了认识经验的实践洗礼,也完成了一门“硬课”。
  最具意义的是,经过这样的“硬课”训练,本科生一般都会认识到社会学的重要性,往往因此一改之前对社会学的无感,喜欢上社会学。同时,参加社会实践课的本科生也会深刻认识到学习社会学理论的重要性,认识到阅读经典论著的重要性。武汉大学社会学院2017级本科生和2018级本科生修完社会实践课后,不少同学说自己“三观”因此有了改变,由此可见社会实践课是可以成为社会学“硬课”的。
  四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2018年暑假组织2016级本科生开展社会实践后,2019年暑假继续让2017级本科生进行社会实践,同样采取了2018年暑假的长周期和短周期的两种实践模式,效果同样好。两个年级的本科生结束社会实践课以后,都完成了社会实践报告,这些社会实践报告质量都相当高,且字数很多,他们将调研中所见所闻尽可能详细、有逻辑地表达出来,竟然有同学的报告字数超过10万字,一半以上同学的报告字数超过5万字,这成为同学们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篇幅最长的文章。
  2019年社会实践课结束之后,学院组织了优秀社会实践报告评奖,从全院40多篇报告中,评选出优秀奖11名,提名奖12名。为展示武汉大学社会学院2017级本科生社会实践的成果,我们将获奖同学的报告结集出版。由于获奖同学撰写的报告普遍很长,只能摘取报告的部分内容编辑成书。应当说,本科二年级同学在第一次社会实践后可以写出如此质量的报告,是很不容易的,也是很值得一读的。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第一次参加社会学实践的本科生旗开得胜,他们的未来是可期的。
  大学社会学本科的社会实践课很重要,是一门真正的“硬课”。如何上好这门“硬课”值得进一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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