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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家

时间:2021-02-25 09:36:27 作者:王平来源:秦朔的朋友圈


  独自宅在这个二百平米的四室两厅,这是他留给你礼物,你却为失去他而伤感无限。

  从相上看,这是你们的家。你经营了几十年,从基础设施建设到每一个细节的功能与审美都浸透着你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日复一日,如燕子般将春泥铸成你心目中理想的安乐窝。

  你在其中自我陶醉,而那时候的他却未曾在你引为自豪的任何角落驻足欣赏。

  每次去来都披星戴月。行走于庙堂江湖三十八年,这里只不过是他的一个驿站。是的,你忘记了,谈恋爱时他就说过,他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他心中的那个家是广阔的天下。

  那时候,你们的家是一个港湾,也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你们在其中独立自主、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也互相信任、相互成就。默契和信任成为支撑着家的四梁八柱。

  你,以木棉的姿态站立在橡树的旁边。叶,相触在云里,根,紧握在地下。

  终于有一天,不再年轻的他放慢了脚步,睡到自然醒。在阳光照亮每一个房间的时候,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家的模样。这里无处不显示他一生奋斗留下的纪念与纪录,物质生活也早已超出了他曾经的期待。然而功成名就却尚未准备好离场的他,无法摆脱精神上一时的空旷和寂寞,也未能真正享受回家的快乐。

  曾经沧海难为水。为国家使命而生的他,面对一般人向往的退休生活,却失去了想象与创造的激情,任凭自己在设定的程序中度日——三餐两倒、太极、游泳、习字、看新闻,论时政、发微信、会朋友、开协会……他心中的“家”依然飘散在自己以往熟悉的各种寄托中,无从寄托却又不曾落下。

  最后两年半的时光终于真正回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你心甘情愿地围着他转,他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操劳与陪伴。然而病魔阴影却让他偶尔滋生出的生活乐趣稍纵即逝。

  第一次领略他思维的缜密,每次下围棋几乎都会输给他的算计;

  第一次欣赏他的幽默的才华,那个真实的官场讲笑话的段子让你笑出了眼泪;

  第一次发现了他在面对病痛时所呈现的浪漫: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每次如厕时的呼吸困难都要花费他巨大的精力,看到你心疼的神情,他突然笑着说:应该发明一种一键便可排除身体排泄物的云端科技。说完二人竟然忘乎所以地开怀大笑。让你尝到悲喜交加的况味。

  美好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当治病成了生活的主题,当转战南北求医问药是常态,你一直以来盼望与他共享的那个安乐窝已经渐渐远去。

  直到现在,你才看出,你最终所营造的这个家,早已从空间的概念变成了时间的概念,这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这个他与你共同创造的时空已成为你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其实,现在想起来,无论是在外地扎针灸时租住的40多平米的老旧小屋,还是在医院20多平米的病房里,那些你们双双在一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温暖的家。因为有爱就有家,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家。

  直到现在,你才意识到:作为一个男人,从一开始他的心就系于天下,放飞一生最终也未能回家,作为天生就爱过家家的女人,你的心则以家为本,从这里出发,再向往母爱天下。而他生命的时空速度与维度使他并未真正享受到你致力一生而为他准备的礼物——那个物理空间的家。

  直到现在,你才意识到:你和他是两组不同的程序设计,有着不同运算系统,不同互动模式,不同生命体验。

  你们不止是生活在不同的圈子里,在某种意义上简直就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永远无法走进他几十年在那里埋头苦干的神秘红墙,也从未有机会像所有夫妻情人向往的那样与他一起周游世界。

  新婚那一年春节,上级通知不能请假,以至于你们后来甚至再也没能有机会实现当年与他在旅游中度蜜月的梦想。年复一年,在他为国家利益走遍世界,为苍生社稷踏遍祖国大地的日子里你不能与他一起挽臂同行,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守望。然而,正是在这种守望中你变得更加独立坚强,使你在与他同样广阔的空间中绽放你自己的生命。谁说这不是一种成全呢?

  你忽然觉得,你未曾拥有他,也不曾拥有你心中的家,你只是感知他的来去,感知这个家的存在和变化。你和他大概是在两个平行空间的同一个灵魂,或者说,你们俩就是两个自由飞舞但始终紧紧纠缠的量子。你感知他的来去,他感知你的嬗变。并且,你赋予了这个感知的意义。这种感知力大概就是维系两个量子相互纠缠的万有引力吧。这也是人们穷其一生都在寻找的那个与你不同的另一半的那个他,然后在灵上与他合为一体。

  直到现在,你才发现,归根结底,你们拥有着同一颗心。是你选择了他的“以国为家”,是他选择了你的“以家为国”,作为一生夫妻,他的“家”就在你的家中,你的家也在他的“家”中。他替你示现着你的心念,你替他践行着他的心愿。

  作为灵魂伴侣,原来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过去是你在他内,他在你外,现在是他在你内,你在他外。

  原来他早已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接纳了无常的命运,因而才能在完成使命之后不再留恋世俗生活,而是勇敢无畏、平静安忍地先于你走回自性之家,走向永恒之家,并在那里等你。

  原来没有相聚,也没有离别,没有拥有,也没有失去,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所有的,只是灵魂的交汇,心意的相随,时空的永恒,自性的彻悟。

  一场生离死别之后,你别无选择,不再执着于这个小家。你从此心无挂碍,把家当作道场,成为觉性中的修行人。总有一天你会出离世间一个个梦幻泡影,回到他在那里等你的地方,那个永恒的家。

  也许这些感知带来的感悟,才是你和他相遇、相知、成家、“出家”并最终找到归宿带给你的意义。

  ——辛丑年初四于和平里家中享受孤独,重温几十年与他灵魂互动有感。

  (作者为友成基金会创始人,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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